|
|
治疗温病,就是一个“透”字
西溪书屋夜话录讲用与发挥
作者:刘保和
肝热病是内伤杂病中最常见类型,据笔者体会,至少占十分之四五。掌握了治疗肝热病的方法,就会成为一名高明的中医。
治疗肝热病的代表方剂,就是化肝煎。
仔细研究并反复运用此方,体会到其祖方其实是《伤寒论》的栀子豉汤。栀子豉汤治疗“热郁胸膈”之证。不论外感病与内伤杂病,只要有“热郁胸膈”见证,用此方均效。
本方以淡豆豉轻清上浮,宣散郁热,“掀一下”;
山栀既宣又降,并引郁热从三焦水道排出体外,“掏出来”,具有治疗郁热的基本原则。
此后历代名方,如宋代钱乙的“泻青丸”用防风、羌活与山栀相伍;宋代《局方》凉膈散以薄荷与山栀相伍;元代朱丹溪越鞠丸以苍术、香附与山栀相伍;明代薛己丹栀逍遥散以柴胡、薄荷与牡丹皮、山栀相伍;清代王孟英连朴饮即栀子豉汤加味,如此等等,归根结底,就是四个字,“清宣郁热”。
反观明代医家张景岳的化肝煎,基本上含有五方面内容:
1.“掀一下”,指具有宣通气机的功能,为青皮、陈皮;
2.“掏出来”,指将郁于内的热邪清泄于体外,为牡丹皮、山栀;
3.佐金以平木,同时亦具解郁作用,为浙贝;
4.将郁热从小便(或大便)排出体外,为泽泻;
5.郁热已伤肝阴,当滋补肝阴,为白芍。
这就是治疗肝热病的基本大法。
循此大法,完全可以自拟新方,治疗一切肝热病,必能取得满意疗效。
现代医家最为擅长清宣郁热者,非北京中医药大学赵绍琴教授莫属。笔者于1978年考取北京中医药大学首届研究生,赵老为我们讲授《温病学》,强调治疗温病就是一个“透”字。
温病从本质上说属于郁热,不论在卫、气、营、血各个层次,均要透达郁热。而要透达郁热,首要一点就是要“宣畅气机”。不论温热病与湿热病,均当如此。
更为可贵的是,赵老将这一学术思想广泛应用于内伤杂病,同样取得了令人惊异的疗效。
回忆赵老讲课时的音容笑貌,对后学的谆谆教导,对中医学的深沉热爱,至今令笔者感动不已。遗憾的是,当时笔者学识浅薄,对赵老高超的理论领会不深。
赵老不善言谈,治病却有独到的套路,以致极个别同学讥其开方只是“荆芥、防风、马尾连”。但是,奇怪的是,凡是赵老的研究生,无不异口同声称赞赵老治病疗效极佳,不可思议。而且,凡是赵老的研究生,无不被赵老的理论所折服,用赵老的理论应用于实践,都取得极好的疗效,都成为了高明的医生。这种现象令笔者震动,引笔者深思,证明赵老的学术思想肯定有不同于一般学者的独到之处。
于是,笔者在研究生毕业以后,就开始了对赵老学术思想的研究和实践。赵老的著作很多。所有这些著作,无不贯穿一个“透”字。
读者如有兴趣学习赵老的学术思想和临床经验,《赵绍琴临床经验辑要》大有通读的必要。本书在《谈火郁证的治疗体会》一文中,较为全面地阐述了对郁热的诊断、病因病机、治疗方法的独到见解。
首先,赵老指出,这里所说的“火郁”,就是“热郁”。
“火郁之证,无论在外感疾患或内伤杂病中均可见到,是属临床常见证之一”。
“其致病原因颇多”,不仅有“外感六淫邪气”,而且“内滞气、血、痰、饮、湿、食均可罹患”。“究其病机,皆因邪气阻滞气机,引起人体气血循环障碍,内郁不宣,邪气不得泄越,蕴于里,造成火郁之证。“其郁愈甚则火愈炽,火愈炽则郁愈甚”。
对此,赵老引刘完素《素问玄机原病式》所云为据:“郁,怫郁也,结滞壅塞而气不通畅,所谓热甚则腠理闭密而郁结也。如火炼物,热极相合而不能相离,故热郁则闭塞而不通畅也。”赵老特别强调“火郁证”的诊断要点,强调指出与“火热”之证有何不同。
火郁与火热虽同属阳热之证,但二者临床表现却大相径庭。
火热证是热炽于里而张扬于外,通身表里皆见一派热象,如身热恶热,心烦躁扰,面目红赤,口渴饮冷,舌苔黄厚,脉洪数有力……此种热象,一望可知。
而火郁则是热郁于里不得张扬,虽有里热,但并不形于外,表里不一,症状参互,很难一目了然。
那么,如何加以辨别呢?
赵老根据自己长期的临床体会,提出火郁证分辨要抓住以下三点:
1.舌象:因火郁于内,津耗液亏,舌体失于濡泽,因而多见舌形瘦薄而舌面少津,甚则扪之干燥或舌面干裂。若因湿阻气机而至火郁者,多见舌红苔白腻。
2.脉象:因火热内郁,气机阻滞,气血循行不畅,故脉象多见沉涩或沉弦迟缓者,切宜详诊细参,勿以寒证论之。
3.临床见症:赵老将其分为温病与杂病两方面。温病火热内郁之甚者,可见神昏谵妄;面色多见滞暗无华,甚或黧黑;或见但头汗出,而身无汗;四肢不温,甚或厥冷,其郁愈甚,则其厥愈深;小溲短赤,大便秘结,每可见大便数日不通,或见热结旁流,亦有郁火内逼而作火泻者;或斑疹发而不透,或出而复回,或色暗枯滞,或稠密紧束。杂病火郁证则可见心烦急躁,自觉心中愦愦然,烦杂无奈,莫名所苦;若火灼阴伤,亦可致不寐或恶梦纷纭,梦中时有惊呼;若郁火上扰清窍,则头目眩晕。
对于火郁证的治疗,赵老认为“火郁之证,气机闭塞,泄越无门。若纯用寒凉之品,则易凝滞气机,使邪无出路,反成凉遏之势,是欲清反滞,愈清愈郁,不仅病无愈期,反恐招致他患”。
因此,应当宗《素问·六元正纪大论》“火郁发之”之旨,“先用解郁、疏利、宣泄、轻扬等方法,开散郁结,宣通其滞,调畅气血,使营卫通达,郁火方有泄越之机”。如此“祛其致郁之由,则可使郁开气达而火泄,不用寒凉而其火自消”。
具体而言,“因六淫而致火郁者,祛其外邪,则火郁可发;因于气滞者,疏利气机,则火郁可宣;因于血瘀者,行其瘀滞,则火郁自解;因于痰湿者,化其痰湿,则气机条畅而郁火有泄越之路;因于食滞者,消导化滞,则火郁不存”。如此种种,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:“总以调畅气机为其要义。”
至于具体方药,赵老取用范围甚广,每方寥寥数味,常将古圣名贤精意融一炉冶,趣味无穷,令人吟咏不已。
而其中最为推崇的,当属升降散一方。
《辑要》云:“清代医家杨栗山制升降散一方,载于其所著《伤寒瘟疫条辨》一书中,传之于世,启迪后人。”其实升降散并非杨栗山所创制。
杨氏在《伤寒瘟疫条辨》中说:“大头者,天行疵疠之杂气,人感受之,壅遏上焦,直犯清道,发之为大头瘟也……古方用白僵蚕二两酒炒,全蝉蜕二两,广姜黄去皮三钱,川大黄生四两,为末,以冷黄酒一盅,蜜一两,调服三钱……能吐能下,或下后汗出,有升清降浊之义,因名升降散。”可见,杨栗山确实声明此乃“古方”,不过因其有升清降浊之功,故改名为升降散。而且道出此方原来是治疗大头瘟的。
那么,本方最初的出处何在呢?笔者查阅古代文献,发现此乃载于明代医家龚廷贤所著《万病回春·卷二·瘟疫》中,此方本名为“内府仙方”,云:“内府仙方,治肿项大头病、蛤蟆瘟病。僵蚕二两,姜黄二钱半,蝉蜕二钱半,大黄四两,上共为细末,姜汁打糊为丸,重一钱一枚,大人服一丸,小儿半丸,蜜水调服,立愈。”可见,升降散与内府仙方除药物用量与一用黄酒调散、一用姜汁糊丸有所不同外,其余药物组成、功用主治完全相同,证明杨氏所谓“古方”就是《万病回春》的“内府仙方”。
而且在《伤寒瘟疫条辨·卷四》又列出“升降散”,并曰“温病亦杂气中之一也,表里三焦大热,其证不可名状者,此方主之。白僵蚕酒炒二钱,全蝉蜕去土一钱,广姜黄去皮三钱,川大黄生四钱,称准,右为细末,合研匀,病轻者分四次服,每服重一钱八分二厘五毫,用黄酒二盅,蜂蜜五盅……调匀冷服……炼蜜丸名太极丸,服法同前,轻重分服,用蜜酒调匀送下”。在这里更将“内府仙方”的丸剂名称改为“太极丸”。
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,并非由于杨氏医德低劣,贪天之功为己有,而是由于杨氏没有读过《万病回春》,因此在论述升降散方义时明确说明“是方不知始自何氏。二分晰义,改分两变服法,名为赔赈散,用治温病,服者皆愈,以为当随赈济而赔之也。予更其名曰升降散。盖取僵蚕、蝉蜕升阳中之清阳,姜黄、大黄降阴中之浊阴,一升一降,内外通和,而杂气之流毒顿消矣。又名太极丸,以太极本无极,用治杂气,无声无臭之病也”。
杨氏举例曰:“乙亥丙子丁丑,吾邑连歉,温气盛行,死者枕藉,予用此散救大证、怪证、坏证、危证,得愈者十数人。余无算。更将此方传施亲友,贴示集市,全活甚众。”足见杨氏对本方的推崇程度以及医德之高尚。
杨氏自解升降散方义,“僵蚕为君,蝉蜕为臣,姜黄为佐,大黄为使,米酒为引,蜂蜜为导”。指出
“僵蚕味辛苦,气薄……轻浮而升,阳中之阳,故能胜风除湿、清热解郁……散逆浊结滞之痰……辟一切怫郁之邪气”
“蝉气寒无毒,味咸且甘,为清虚之品……能祛风而胜湿……能涤热而解毒”
“姜黄气味辛苦,大寒无毒……祛邪伐恶,行气散郁……建功辟疫”
“大黄味苦,大寒无毒……苦能泻火,苦能补虚,一举而两得之”。
杨氏推崇“内府仙方”,并将其大量应用于温热疫病之中,取得了卓越疗效,尤其从理论上阐述了治疗温热疫病当清透郁热,而不可妄加发表,是有功于后世的。
赵老赞曰:“其方虽为温病而立,然闻治外感及杂病诸多火郁之证,亦颇为效验。本人治火郁证每多师其法而加减化裁用之,得心应手,疗效甚佳。”
赵老认为,“升降散中药仅4味,然配伍精当,确为‘火郁发之’楷模之剂。四药配伍,寒温并用,升降相因,宣通三焦,条达气血,使周身气血流畅,则火郁之邪可得宣泄疏发矣”。
在这段话中,值得商讨的是“寒温并用”四字。对于蝉蜕,杨氏明确指出其“气寒”;对于僵蚕,谓其“清热解郁”,在《伤寒瘟疫条辨·卷六·散剂类》中又明确指出“白僵蚕味辛咸,性平”;对于姜黄与大黄,均认为其“大寒”。可见,以上四味药并无一味属温性者,何谈“寒温并用”?
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?
笔者思索再三,以为问题出于对姜黄性味的不同认识。姜黄,始见于《唐本草》,谓其“味辛苦,大寒,无毒”“主心腹结积,疰忤,下气,破血,除风热,消痈肿”;李东垣亦谓其“味苦甘辛,大寒,无毒”。但《本草拾遗》却谓其“味辛,温,无毒”。到底哪一个正确?
对此,《本草正义》解释说:“姜黄始见《唐本草》,称其辛苦大寒,藏器已辨其非,谓辛少苦多,性热不冷,则《唐本草》寒字,盖亦传写之误。”
笔者认为,《本草正义》在没有校勘依据与临床根据的情况下,断言《唐本草》寒字是传写之误,不免轻率,难以服人。盖《唐本草》既云本品“除风热,消痈肿”则绝非热药之所能为,且临床大家李东垣亦认为“大寒”,更为确凿证据,以其由实践中来也。
反观杨氏升降散方,其功能治疗温疫大热之证,岂能以热治热?
可见升降散确实采取姜黄大寒之性,并能行气散郁,将郁热从营血深处“掏出来”,与化肝煎牡丹皮、山栀之用异曲同工。只有如此理解,才能正确认识升降散的重要作用。
对比升降散与化肝煎之异同,可以明显感到二者均涉及肝与三焦的关系。
王旭高谓“肝火燔灼,游行于三焦”,三焦是一身之气道,邪从此入,即从此出,而肝气的疏泄又是三焦气道得以畅通的必要条件。二方均能疏肝、清肝、化肝并通利三焦。
但升降散则以升清降浊、调和气血、通利三焦气道为主,从而达到疏肝、清肝、化肝之目的;化肝煎则以疏肝、清肝、化肝为主,从而达到通利三焦气道的目的。
显而易见,升降散中蝉蜕、僵蚕,恰与化肝煎中青皮、陈皮相对应;姜黄与牡丹皮、山栀相对应;大黄与泽泻相对应。至于化肝煎中浙贝佐金以制木,白芍滋养肝阴,更突显化肝煎通过治肝而利三焦,为两方之不同处。正因如此,化肝煎仅用于内伤肝热病,而升降散则不论外感病三焦郁热与内伤病肝热均可应用,适用范围尤为广泛。
所以,赵老更为喜用升降散,并有一系列加减变化之法:“余临床每用此方治火郁之证,多针对其火郁之因,灵活加减。
如:
因外邪袭表而致火郁不发者,加银花、连翘、薄荷、牛蒡子、防风、苏叶之类。”此当然属外感。
而对于内伤,“因气滞而致火郁者,加柴胡、川楝子、旋覆花、陈皮、香附之类;
因血瘀而致火郁者,加牡丹皮、赤芍、茜草、紫草、白头翁之类;
因痰湿而致火郁者,加半夏、瓜蒌皮、菖蒲、茯苓、冬瓜皮、炒防风之类;
因食滞而致火郁者,加鸡内金、焦山楂、焦神曲、焦麦芽、莱菔子之类;
若火郁特甚者,可于方中加黄连、黄芩、栀子等苦寒清泄之品;
若郁火灼津而见津亏液耗之象者,加芦根、茅根、沙参、麦冬等味。
个人体会,治火郁又需酌加风药,如防风、芥穗、苏叶等,以风药行气开郁,调畅气机,通达腠理而发其郁火也。”
以升降散为核心,赵老还有两组方药值得重视:
①柴胡、黄芩、川楝子。
本组方药侧重于直清肝热;
②荆芥、防风、马尾连(或黄连)。
本组方药侧重于通利三焦。其加减化裁之法与升降散相同。
以上三方,升降散可以看作为鸟身,而柴胡、黄芩、川楝子与荆芥、防风、马尾连为两翼。
三方并举,恰能自由翱翔,鸟瞰全局,涉猎外感与内伤的大部分疾病。
—END—
今天两篇文章介绍的都是升降散,一个“通”,一个“透”,希望通过升降散的“通透”,帮助大家更好地理解人体“通透”的重要性。 |
|